
文博时空 作者 尹博
《牧溪的柿子》
(美)加里·斯奈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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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厅的后墙上
侧门玻璃照亮的
是牧溪伟大的
水墨画《六柿图》
……
我要说,这是世上最好的
柿子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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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历史上,有这样一位谜一般的南宋禅僧画家——牧溪,我们不了解他的生卒年月,对其生平也不甚了了,只知其俗姓李,佛名法常。在中国古代美术史中,牧溪长期被忽略,但在日本,牧溪却被推崇到了极致,甚至被一些日本学者认为是日本的“画道大恩人”。不同民族对于画作的品位问题是相当有趣的,一个民族喜爱什么样的画反映了这一民族的气质和审美,而牧溪显然是认识中日差异的一面澄澈的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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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名画家东山魁夷(其散文《一片树叶》曾入选苏教版语文教材)曾这样评价过牧溪:
“牧溪的画有浓重的氛围,且非常逼真,而他却将这些包容在内里,形成风趣而柔和的表现,是很有趣的,是很有诗韵的。因而,这是最适合日本人的爱好、最适应日本人的纤细感觉的。可以说,在日本的风土中,牧溪的画的真正价值得到了承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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纤细感觉的大和民族与牧溪的柿子画
提到日本审美的民族性,我们常用的一个概念是“物哀”(もののあわれ)。物哀实际上并不是特别稀奇的东西,中国两汉时期的《诗大序》中即有:“情动于中而形于言,言之不足故嗟叹之,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,永歌之不足,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?!比嗣堑那楦杏辛思さ?,自然会想要去表达出来,这是理所当然的,但情感表达的方式却是相当具有民族特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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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名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川端康成在《伊豆的舞女》中有这样的表达:“我任凭泪泉涌流。我的头脑恍如变成了一池清水,一滴滴溢了出来,后来什么都没有留下,顿时觉得舒畅了?!薄拔摇庇胛枧棺酉嘤鲈俚椒掷耄氏殖龅母星槭执烤挥钟械陌?。日本人的物哀,就是将所经历的事情放到心中品味,“哀”并不只是悲哀,看到美好的事物感到美好,看到哀伤的事物感到哀伤,物哀是一种“我”与外界的幽深玄静的交融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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牧溪的画,被川端康成极致推崇,其有言:“牧溪是中国早期的禅僧,在中国并未受到重视。似乎是由于他的画多少有一些粗糙,在中国的绘画史上几乎不受尊重。而在日本却受到极大的尊重。中国画论并不怎么推崇牧溪,这种观点当然也随着牧溪的作品一同来到了日本。虽然这样的画论进入了日本,但是日本仍然把牧溪视为最高。由此可以窥见中国与日本不同之一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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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契合大和民族那种物哀的感觉的,是牧溪的柿子画《六柿图》。《中国艺术史》 中有言:“《六柿图》在欧美被竞相刊印,为美术界所熟知?!蹦敲凑夥烤购迷谀睦锬兀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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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六柿图》 整幅画唯有六个柿子,粗看似乎是小儿涂鸦之作,但其中也多有技法可以分析。从构图的角度而言,牧溪注重柿蒂柄和高低、柿子大小和间距的错落排布,整体呈现“高低低高低低”的节奏。在用墨方面,牧溪十分注重明暗关系,六个柿子呈现出“白—浅灰—中灰—黑—深灰—白”五层,墨色的不同呈现意味着牧溪意识到了水对于墨的巨大作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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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人最关心的其实是牧溪画作中的禅意。我们还记得《伊豆的舞女》有:“后来什么都没有留下,顿时觉得舒畅了。”日本人是尤为喜爱美好又虚无的情感的,看似什么都没得到,却让人永远难以忘怀。无中存在有,而空不只是空,而是被意境填补了的一切。《六柿图》就是这么直接而空无,是“本来无一物”的寂静与朴素,但却有松尾芭蕉《古池》中的那种“扑通一声响”的涟漪。日本人喜爱的就是牧溪的那种“不假妆饰”“清幽”“简当”,透过简单的物体,表现出了最大的禅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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牧溪作品在日本的辗转
牧溪曾住天台山万年寺,为南宋高僧无准师范弟子,《佛祖正传宗派图》无准师范法脉中有“牧溪法常”的记载,牧溪也被日本尊为“禅余画”(ぜんよが)的鼻祖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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牧溪能在日本被极尽推崇,禅宗的背景是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的。禅宗于唐宋时在佛教中逐渐成为主流,禅宗因禅而得名,所谓禅即用心在法境上的参究。日本僧人仰慕中国禅僧的修行,于是许多僧人便会前往中国进行学习。圆尔辨圆(1208~1280)就据称和牧溪同为无准大师门下的师兄弟,两人大概有着充足的交情,当圆尔辨圆回国时,就带回来了牧溪的《观音猿鹤图》。《观音猿鹤图》或许就是牧溪画在日本流传的先声,《观音猿鹤图》为三联轴禅宗画,有《观音图》《松猿图》《竹鹤图》,为日本国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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圆尔辨圆开创了东福寺,是日本临济宗杨岐派之始祖,更被花园天皇赐予了“圣一国师”的谥号,是日本佛教史上第一位国师。从镰仓至室町时代,日本常年进行战争,社会十分动荡,不同阶层的人都需要找到精神的支撑和安慰,而这时南宋禅宗思想深深吸引了日本的武士阶层。物哀毋宁说就是流淌在日本民族血液中的淡淡禅意,禅宗中的简朴审美和心灵自制震撼了日本民族的灵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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圆尔辨圆带回的富含禅意的《观音猿鹤图》就深远地影响了日本本土的水墨画,《观音猿鹤图》也是日本禅画的开端。川端康成有言:“牧溪作品呈现的庄严崇高,堪称宋代水墨画的终极形态?!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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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爱牧溪画的日本人在宋末元初,陆陆续续把很多牧溪的画带往了日本,牧溪的画作在日本受到从上到下的热烈欢迎。镰仓时代的执权(镰仓幕府时期的核心官职)北条时宗的陵墓佛日庵有《佛日庵公物目录》,牧溪的作品和宋徽宗同在。室町幕府时代,幕府最权威的艺术鉴赏家群体曾将其所收藏的中国画归类并评定上、中、下三等,而《君台观左右帐记》记载,牧溪的画被评价为上上品。室町幕府征夷大将军(原为临时设立的军队总指挥官,后成为专属幕府首脑的职位)足利义政珍藏的中国画约有40%为牧溪的作品。从牧溪的画作中,日本人激烈的生活获得了暂时的宁静与解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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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新认识民族中的艺术
日本民族艺术能乐的艺术理论中有这样一句话:“隐藏着的才是真正的花?!?/strong>“花”是日本能乐中的重要概念,是演员的生命力,也是观众欣赏艺术的愉悦感受。比起眼前乍现的鲜艳,日本人更喜爱枯萎的花,枯萎的花中蕴藏着萧条哀愁寂寞之美。当日本人看到牧溪的画,那是水和墨的朴素境界,不事雕琢,却有着若真似幻的空灵朦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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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柿子,牧溪的代表作还有《潇湘八景图》。在日本人看来,《潇湘八景图》就是枯萎的花,它是极致的日本之美,是“天下首屈一指”的宝物。在日本的战国时代(室町幕府时代后期至江户幕府时代初期),丰臣秀吉、德川家康等人争相收藏此画?!朵煜姘司巴肌吩疚瓿沙ぞ?,但是经由历史风云,如今已成单独的画轴,且仅存四幅真迹。其中,《烟寺晚钟图》和《渔村夕照图》均为日本“国宝”,而《远浦归帆图》和《平沙落雁图》为“重要文化财”(即重要文化遗产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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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观中国古代对牧溪艺术的评价,元代汤垕《画鉴》有:“近世牧溪僧法常作墨竹,粗恶无古法?!?/strong>庄肃《画继补遗》有:“仅可僧房道舍,以助清幽耳?!?/strong>这些评价可谓是很贬低的了,似与现代的厨房挂画、厕所挂画同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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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对于牧溪的画,中国画家未尝没有识货之人。明代的沈周就很推崇牧溪,将其泼墨之品格放在了黄筌、钱选之上。在传为牧溪作的《水墨写生图卷》后,沈周有题跋赞叹:“不施彩色,任意泼墨渖,俨然若生,回视黄荃、舜举之流,风斯下矣?!?/strong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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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文人对画家的品评并不只根据纯粹的审美,毋宁说,纯粹的美本就不存在,有的只是不同立场与角度的美。元代的文人士大夫注重笔墨法度,而牧溪之笔触则放纵粗犷,有禅宗不立文字、扫相破执的颠覆精神,为元代文人所不喜。元代文人追求南齐谢赫提出的“气韵生动”美学的“复古”,要求寄情自然、抒发意气。当然,元代文人的处境并不特别如意,通过标榜自身的清雅、贬低身份不同的画家,元代文人以此来塑造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。到了明清,文人的处境有了很大变化,对牧溪也不再那么贬低,只是这位画家对他们来说到底时代很远,而且主要流行于东瀛,他也就在主流画界的视野中逐渐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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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些主张张扬个性的文人还是会喜爱牧溪的画,如明代的大才子徐渭。徐渭《杂花图卷》中的水墨牡丹与牧溪的《芙蓉图》在写意的技法层面就极其相似,都是随意地挥毫泼墨、淋漓而成。至于明末清初动荡年间的以“四僧”(石涛、八大山人、石溪、弘仁)为代表的遗民画家,在表现自我的和“逸笔草草,不求形似”的境界方面,以及空寂、枯淡、简澹、柔润的禅意层面,也不得不说或以牧溪为远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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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民族文化中并不显得特别珍贵的,或许到了他民族中就变得极为重要而耀眼,这样的例子在中外文化交流史上比比皆是。就像美国极为尊崇的中国古代诗人——寒山。这位几乎不知名的唐代诗人却成为20世纪50年代美国“垮掉的一代”的精神偶像,在“垮掉的一代”中声誉一度超过李白杜甫。我们在开头所引的《牧溪的柿子》的作者,美国的加里·斯奈德就是垮掉派的代表诗人,其诗歌融合禅宗之意,被誉为“美国的寒山”。从他民族的视角反观本民族,则往往有所新见,对于自我与他者的民族性皆为镜鉴。
【牧溪人物小传】
牧溪在中国历史的滚滚烟尘中没有获得什么显赫的名声,元代吴大素的《松斋梅谱》对其记载得比较多,但是这本书在中国也见不到了,仅存日本抄本,寥寥数语,列出如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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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僧法常,蜀人,号牧溪。喜画龙虎、猿鹤、禽鸟、山水、树石、人物,不曾设色。多用蔗渣草结,又皆随笔点墨而成,意思简当,不费妆缀。松竹梅兰石具形似,荷芦写,俱有高致。一日造语伤贾似道,广捕而避罪于越丘氏家,所作甚多,惟三友帐为之绝品,后世变事释,圆寂于至元间。江南士大夫家今存遗迹,竹差少,芦雁木多赝本。今存遗像在武林长相寺中,有云:爱于此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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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者徐建融曾更进一步考证牧溪的生平,可备一说,其认为牧溪生于南宋宁宗开禧三年(1207年),年轻时就曾中举人并擅长画画。绍定四年(1231年),蒙古军大破蜀北,牧溪逃难杭州,与马臻等交友,后因不满朝廷之腐败而出家为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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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 | 尹博
排版 | 刘慧伶
设计 | 尹莉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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