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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没讲完的“莫干山会议”(下)

经济观察报 关注 2026-02-11 13:51

周忠朗/文

1984年9月3日—10日,由《经济日报》《经济学周报》《世界经济导报》《中国青年》和浙江省社会科学院、浙江省经济研究中心等10家单位联合发起的全国首次“中青年经济科学工作者学术讨论会”在莫干山举行。这次后来以“莫干山会议”闻名的学术讨论会,因其在改革开放历史上的重要地位,而被称为“经济改革思想史的开创性事件”,至今仍在经济学界有着巨大影响力。

一、

莫干山会议的128名代表,是从全国除台湾省外的所有省、市、自治区寄来的1300多篇论文中,按照“以文选人”和“五不讲”原则选拔出来的,他们分别来自24个省、市、自治区,西藏、新疆也有代表参加,而且工农商学兵,各行各业都有,因此才有王瑞荪总编所说的“我们这次会议是比较有代表性的”结论?;嵋槭奔涫?月3日—10日共8天,一个专业性的学术讨论会,不能不说会期真的好长啊。其实,这还是指在莫干山召开正式会议的时间,如果加上9月2日杭州报到和11日的海宁观潮,整个会议时间应该是9月2日至11日,前后共10天。而这多出来的两天,代表们在杭州红楼招待所的食宿都是统一安排的。代表驻地为荫山旅馆、二区大8号和507片,这些地方离主会场大会堂近,也是山上条件比较好的接待场所。荫山旅馆是莫干山中心荫山街的主体建筑,1970年代拆旧建新而形成3层楼房,其临街一面的房间都有阳台,不需出门即可观日出、览山景。那个时候还没有标准间、行政房的概念,绝大多数房间都没有单独的卫生间,包括同属浙江省机关事务管理局的红楼招待所也是如此。当年的二区和三区组成了今天的皇后饭店,大8号就是将军楼,是那一片的主要接待用房,餐厅在东侧的215号,会议上称为大8号食堂。而代表们记录的芦花荡,当时叫507片,现在属于白云饭店,该片管理的别墅围绕着芦花荡公园分布,因此也有叫芦花荡的。

莫干山会议的秘书处是会议的中枢,由张钢任秘书长,刘佑成、徐景安、黄江南为副秘书长,朱嘉明等14人为成员。鉴于会议要承担的任务越来越明确,秘书处把原先按照经济学细分专业设置的5个组进行了重新编排,以国家改革发展急需解决的理论和实践问题为导向,分为宏观、企业、开放、流通、金融、农村和理论7个组,并要求各组都要将讨论结果形成完整报告,这也就是会议成果中那7个专题报告的来历。

会议的作息时间是上午8:30—12:00,下午2:30—5:30,晚上7:30—11:00。尽管会议时间较长,但并没有像通常的学术会议那样安排论文交流,除9月3日下午的报告会、7日的大会交流、10日上午各小组汇报讨论成果和开、闭幕式,大量时间都是以小组为单位,围绕各自主要议题深入交流探讨,同时还安排了交叉讨论,为其他小组建言献策。会议的另一个创新是“挂牌讨论”。想挂牌也是有条件的,那就是某位代表和小组先提出问题及理由,经秘书处认可后才能挂牌,有兴趣的代表可以跨小组参加。马小冈代表就对他们组6日晚挂牌讨论价格改革问题的情形记忆犹新,“我这个召集人不得不采取发言限时15分钟的规定,到点敲茶杯。其他组代表也纷纷跑到我们组加入论战”。《经济日报》记者马力对这天的场景印象深刻:“人多得啊,里屋小,桌子板凳,大家挤在上面,连外屋都挤满了人。大家使劲吵,各种观点的人在争吵中做了修正,最后,谁都不是完全固守原来的观点?!蔽蚁嘈牛瘛凹鄹袼熘啤闭庋母母锷柘?,就是通过如此热烈的思想碰撞、论证激辩和吸收交融中逐步形成的。

会风好,也是莫干山会议让人津津乐道的话题。在会议简报中,我们看到很多领导小组成员都有评价,比如来自中办的李应堂说,会议集中体现在抓住改革中的紧迫问题,也就是中央关心的紧迫问题进行探讨,提出解决办法。大家为此绞尽脑汁,常常讨论到深夜,而且“大家讨论中是平等的,谁也不去压谁,这是很好的风气。”正因如此,《经济日报》副总编丁望才会说“各地把会风带回去也是成果”。虽然在风景区开会,代表们来自全国各地,绝大多数都是第一次到莫干山,但在长达8天的会程里,并没有任何游览计划。从代表们的回忆文章中可知,大家都是利用早晨、午饭后、晚饭前漫步竹径小道,徜徉山水之间,体味到了莫干山的别样美。来自山东的翟新华回忆:“沿山道而上,道旁溪水潺潺、山秀竹青,又是那么静,这情景正是北方所没有的”,“莫干山虽然没有多少古迹,但使人爱,它太绿、太静、太清了”。朱嘉明也是“几乎每天早晨都去爬山”。他认为没有人在意游山玩水,即便三五好友夜谈,依旧绕不开改革开放、国家大事,当然同样免不了谈谈人生,写下了今天看来仍富有哲理的感悟。


莫干山会议取得了丰硕成果。在会议提交的报告中,由徐景安负责起草的《价格改革的两种思路》,很快就得到了国务院领导的批示,并以此为基础上升为国家政策,成为“价格闯关”改革的理论来源。除了“价格双轨制”使会议名声大振外,有些会议参加者后来成了国家栋梁,也是一个长盛不衰的话题。

令人惋惜的是,会议的其他很多成果对中国改革开放事业所产生的影响,却被这两个光环有意无意掩盖或者忽视了。对于这一点,1984年正好在中国农村发展研究组工作的孙方明也有同样的看法:“十多年来关于价格双轨制发明权的争议,最大成果是误导了许多不知情的人,以为价格双轨制是莫干山会议最重要的议题和贡献。实际上,莫干山会议的议题涉及当时经济体制改革的方方面面,不少建议对高层决策起到了直接和间接的影响”。

二、

莫干山会议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成果,同样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,那就是会议对干部队伍建设产生了巨大的影响。今天大多数人会觉得,领导人出席学术会议讲个话,就是为了表示重视、应个景而已,有些时候的确如此。因此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时任省长,后来担任过省委书记、中央党校常务副校长的薛驹在开幕式上讲的“标志着中青年在政治上、理论上成熟”背后隐藏的深意,这句话实际上体现了对中青年一代的认可和肯定。参会代表都对中组部青干局发的《中青年经济科学工作者调查表》记忆深刻,根据调查表的信息和自己的会议体会,阎淮很快就向中组部常务副部长李锐呈报了《一代新人在崛起—“中青年经济科学讨论会”代表情况简析》的长篇报告,引起了李锐的重视。要注意的是,1982年召开的党的十二大提出了干部队伍革命化、年轻化、知识化、专业化建设方针,国家经济建设和改革开放事业需要大批德才兼备的“四化”干部。

不久,李锐以《一代新人的崛起问题》为题,在《瞭望》杂志发表文章,介绍中青年经济科学工作者学术讨论会,认为这些代表“一律‘以文取士’,用‘崛起’二字是名副其实的”;“有真才实学,不仅有理论知识,而且有实际经验”;“政治坚定,事业心强”。他还特别指出了“参加会议的这40%的中学生,可以说是这一代人中的佼佼者,他们书读得杂,知识面较广,养成了独立思考的习惯,并且有求实创新的精神,对社会主义道路和党的领导,大体上经历了天然信任—十分敏感—更加信任这样一个辩证的历史过程”。要求按照“中央领导多次讲的要大胆使用三四十岁的年轻人,他们的崛起点应当引起各路领导和组织人事部门的足够重视”。

中宣部理论局副局长贾春峰也在《红旗》杂志1985年第7期发表《理论界,一股新风扑来》的文章,他认为莫干山会议不仅“推动了全国中青年理论工作者对改革和实践提出的课题的理论研究”?;乖俅慰隙ā疤致刍嵋猿鞘芯酶母镂行?,各抒己见,畅所欲言。常常是深夜一两点钟了,寂静的山林间还在闪烁着灯光,传来热烈的争鸣声。那活跃的气氛,那追求真理的勇气,那迸发的热情,至今令人无法忘怀。讨论会形成了较好的成果,受到了领导机关的重视”。

内蒙古自治区科委1985年第11期《决策参考》还将阎淮的报告编成《领导参阅件》分送各级领导。从内蒙古的做法中,我们可以推断,阎淮当年的那篇报告,一定已通过中组部“内参”之类的途径,在中央和国家机关内部传阅,并得到了肯定。到1985年5月时,已传到了省一级,就如其编者按说:“一代新人在崛起,在成熟,在登上历史舞台,这是当前中国的又一个大趋势”,“望能引起各级领导和有关部门的注意和重视”。


莫干山会议结束后,阎淮出席了“浙江省委组织部考察‘第三梯队’干部大会”,作了“指导性发言”。他还协助专程到北京招聘中青年经济学者的河南省领导,“促成朱嘉明任河南省体改委副主任,黄江南任外经贸委副主任”。两位中央研究单位的中级职称专业干部,直接到省政府出任重要部门领导,这样的调动在今天看来,仍然是难以想象的。

当我们探寻参会人员后来的人生履历会发现,正是他们在会议中表现出来的“政治坚定,事业心强”“有真才实学”等优秀品质,使他们进入上级部门的视野,得到重点培养和使用,成就了自己的人生辉煌。因此,莫干山会议不仅直接为那个时代特有的“第三梯队”干部队伍贡献了优秀人才,更是为中青年一代在国家经济建设和改革开放大舞台上“崛起”,提供了极其重要的契机。

三、

上世纪80年代,中国刚刚开始改革开放,崇尚知识,尊重人才是那个时代的特征?!把Ш檬砘弑樘煜露疾慌隆背闪巳嗣堑目谕缝?,也是激励大家发奋学习各种知识的原动力。这个风尚在莫干山会议中,同样得到了淋漓尽致地表现。试举几例。

第一个例子:阎卡林辞职赴会。1984年在江苏泰州某厂改革办工作的阎卡林,是没有走进大学校门的工人。他通过自学经济学知识,在业余时间搞研究,先后“发表了数十篇论文和研究报告”。这次论文入选后,厂里却不同意他参会,他凭着一股闯劲,毅然决然地辞职来开会。而让他意外的是,《经济日报》总编辑安岗得知情况后,就在开幕式上讲了他的事。安岗说:“今天入选参会的有位年轻的‘三无’人员(应为无学历、无单位、无收入),叫阎卡林。他自学成才,从事经济研究,已有成果。在工厂被刁难,未获批准参加这次会议,已愤然辞职了。现在连个工作单位也没有,我想,他愿意的话,我们经济日报可以接收他,欢迎他?!卑哺诘陌畔Р胖囊缬谘员?,整个会场掌声雷动。阎淮也回忆了这个细节,他立即给安岗递了张纸条,写的是“工厂无理,中组部要干预”。省长薛驹在随后的讲话中,也说“发展经济,改革开放需要人才,浙江省欢迎大家来开会、调研、搞试验,也欢迎阎卡林同志来浙江工作”。会后,阎卡林如愿进入经济日报社工作,他也没有辜负领导的期望,很快就成了报社的骨干??梢运?,莫干山会议改变了阎卡林的命运。

莫干山会议参会代表住地荫山旅馆旧影


第二个例子:翟新华希望辞去副书记专注于经济管理工作。参会时的翟新华,不仅是山东济宁某国企党委副书记,而且早已是改革名人了。他曾在内蒙古当了10年知青,因工作出色成为所在农场的场长,《人民日报》报道他的事迹时,称其为“改革的一颗新星”,还受到胡耀邦的批示表扬。填写中组部青干局发的调查表时,他在“希望要求”一栏时,写下了“希望不再担任党委副书记,而去做经济管理工作,或企业内的行政、经济、管理工作”,表明了自己的志向。在莫干山期间,他每天都穿梭在荫山街和芦花荡之间,与“江南、嘉明、岐山、王军、家举”等人讨论各种的论题,常常聊到深夜摸黑回房间。有意思的是,在一次谈论国际形势时,还形成了“日本人对我民族的蔑视,英美人的虚伪,俄国人的粗放”的共识,今天看来依然是一针见血。

第三个例子:张忱“上不了山就下?!?。1984年6月,上海商业一局职工大学教师张忱看到《经济日报》的征文通知后,就把自己的论文寄给报社。幸运的是他的论文被选中了,不知校方是否有意不让他参加,等他接到参会通知时,已经是9月12日了,已经错过了会议。一气之下,他便请假去浙江温州散心,那时温州的私营企业已经干得热火朝天了,便萌生了下海创业的念头,12月就递交了辞职报告。沈忱说:“1985年初,我以个体户的名义申请开办饮料厂,在去工商局办执照时,他们听说我是大学教师辞职的,都对我另眼相看?!?988年,全国人大通过宪法修正案,确立了私营经济的法律地位。于是他又成立礼品厂,还拿到了上海市私营企业0001号执照。作为一个学经济出身的企业家,张忱讲起莫干山会议来如数家珍、头头是道,尽管当年没能“上山”,但他仍然以曾获得了会议邀请为荣。

四、

近年来,很多莫干山会议的参与者都回到莫干山,这个他们曾经“激扬文字,粪土当年万户侯”,令他们难以忘怀的名山胜地,找寻自己年轻时留下的激情和印记。2024年8月1日,担任过中央政治局委员、国务院副总理的马凯也重上莫干山,在探访会议旧址后,留下了《七绝·重访莫干山》诗一首:“四十年后忆昔游,探路攀峰岁月稠。贯耳钱塘声未断,弄潮来者立涛头”。他还重新抄录了40年前下山看潮时作的《七绝·钱塘观潮》:“??刺毂咭幌呃?,涛声渐奏万骑雷。拔江立水排空过,试问谁能掣浪回?!笔蠡固乇鸶轿模骸澳缮焦芾砭郑核氖昵安渭幽缮交嵋楹螅胗讶送两鄢?,触景生情,口占一绝,深信改革大潮势不可挡。今日携家人登莫干山,感慨万千,又口占一绝,深知改革大业未竟,来者任重道远。遵嘱抄录新旧作,以兹纪行”。

当年意气风发的青年人,今天德高望重的老领导,字里行间,对莫干山发展、对国家改革开放事业的殷殷之情,溢于言表。我们谨从诗人间隔四十年作的两首绝句中各选一句:“试问谁能掣浪回”“弄潮来者立涛头”,向当年莫干山会议的策划者、组织者、参加者致敬!向一代又一代改革者致敬!

(作者长期在浙江省莫干山管理局工作,曾任副局长、一级调研员。)